古城与孤城

古城与孤城,空城。

[凡受]屠神(上)

小蛮没有腰:

Xjb写,如果与传统神话有什么冲突,那就是我胡说的,反正全文都在胡说。


更完瑞雪赵丰年后再也不想写古风了,感觉要折磨死我的输入法了。=


 


正和三年四月,这是人间的计数法子。依照天历,又不知道是几十万年第几个月的第几天。
那时候天宇澄清,天帝久听不到天宫再钟声响起。这天钟乃是东海之滨一尾神龙,在天劫之时,以龙血为祭为人间祈了场大雨,人间得救,这神龙枯骨化成了一座石钟,立在天地间。几万年来,若是天地间有不平之事,这钟声便会响起一声龙吟,好叫天界众人知道。
龙虽属神兽,但毕竟与时间百兽相近。因此那些千辛万苦修成了仙体的禽兽一类,在这天界受了委屈,也愿意蹭着这口钟诉说自己的委屈与不甘。久而久之,这天钟灵性倒胜过从前,只是龙吟早已久未听见,也经常有些虎啸猿鸣这声出现。


天帝虽然不喜,但天界诸人素来对此钟珍之重之,他便任天钟留在那里。
今时今日,正是天界欢宴,在座俱是神佛仙尊,举座欢饮之际,天帝只觉心念一动,便犹如当日天河水倒流,他在其中失了轻重被水失了五感一般,竟分不清此刻是尘世或是接触。虽然只是一瞬,但霎时清明仙台被迷雾所埋,好生困惑,又仿佛听见龙吟之声,隐隐有哀叹痛心之意。
天帝疑是自己多心,便唤了天界仙官前去探查。那仙官探查一番便回告道,此时确有大异。只因武曲星方才酒醉狂放,将寄住在天罡星识海中的紫薇星惊醒,原本那紫薇星正在人间托生为帝,帝星便因此而陨落了。
众仙中有酒未醉的,听到这里连呼可惜。这人世间的帝王,千百年来才得紫薇星亲自下凡历劫一世,如今乍然被破,实属可惜。又有白胡子的仙人掐指一算,如今朝代属端,运数方才走了三成,骤然中断,破了天数。
天帝几十万年来清冷心性,只觉世间万物运转自有其道理,若是临时出了岔子那也是天命如此,因此并不欲多加责备。岂料武曲星酒醉醒了些,便说道,如此,该由我去补上一补。
天帝想着武曲星自有劫数,便准了他。只吩咐他不可学往日落河星君,为它事之事而误了仙途。
那落河星君本是天帝义子,因容貌出众又性情可喜,素为天帝宠爱,后来这星君不知为何与天帝决裂,近千年来也不曾上殿。如今忽然提起,天帝神色如常,别人却不敢说什么。
天帝掌管万物,人间帝王之事虽重,但却比不得此时琼林宴,因此嘱咐武曲星几句便重开了宴席。


天罡星只恨自己看顾不周,嘱咐武曲星道“你不比紫薇星君,不晓得人间厉害,还需小心行事。”
武曲星洒然一笑“你且放心。我不过是托个凡体渡劫,仙魂留在此处。倘若天界呼应,即刻回来便是。”
天罡星奇道“那便还好,只是若你回来了,那寄魂之人该如何自处?”
武曲星笑道“我杀孽比你等重些。若我中途离魂,凡人多半是没了命。倘若命格硬些,便只留得一星半点残识了。”
天罡星慨叹一声,二人不再便提前做些准备。


这日天朗气清,武曲星领了天帝旨,便进了天机九转轮,挥身一笑,进了人间轮回。
天麓城五月,积雪终于融化,正是最可喜之时,风和日丽,街上叫卖声不绝于耳,今年虽然比比往年多了些凉意,但大好时光谁也不忍辜负,城边石桥边尤为人脑。
柳腮粉面的小娘子,戴了竹篾宽沿罩帽,鹅黄轻纱遮了脸庞,朦胧间露出笑意,看一眼便叫人心醉。周围有人顺着她目光往前看去,也便一起笑了起来。
王秦楚今日比别日脾气更盛些。他素来是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脾气,一事不合便没了大户人家的礼仪,便要冲着人大吼大叫,叫人厌恶不已。王家世代读书,最讲究文雅,因此他为族人所不喜。然而他父亲官居二品,母亲又是侯门小姐,夫妻二人对他过分宠溺,旁人也不好说什么。
他一个官家子弟,平日里不在家中学堂读书,每日里只喜欢携了苍鹰猎犬,在城中四处招摇,十分可厌。
他生得俊俏,如今十三有余,杭州城爱俏的姐儿都认得他,看他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糊满了脏污,神情露出不耐之色,两道眉毛紧紧皱在一处,嘴唇抿紧了,模样甚是有趣。旁人笑他,他便狠刺人家一眼。
他长得显小,脸上又脏,看起来颇为可笑。周围原本偷笑的人也便没了顾忌,一个个也都放声大笑起来。
王秦楚养的那只大鹰浑然不觉,竟然在林边盘旋一周,又拍着翅膀,嘴里发出响亮鸣叫,好似邀功一般。
王秦楚他被人所笑正是因为这鹰的缘故。这蠢鸟不知道从哪里叼来一只幼狐,脏兮兮放在它面前。
此时世人十分忌惮狐狸,认为此物天生不祥,狐妖更是受人憎恶。这狐狸幼小一团,只比兔子大不了太多,毛色发黄,身上全是泥污,后腿断了一只,伤口处留下许多带血的结痂,右边眼睛也被血污遮住了,模样脏兮兮甚是可怜。


但围观众人皆不觉得王秦楚会对此物生出恻隐之心来,想他平时对猫狗之类毫无耐心,又怎会爱惜一只狐狸?


王秦楚生气自己养的鹰竟然如此蠢笨,便想把气撒到这只狐狸身上。他伸出脚尖,缂丝的登云履在小狐狸肚子上轻轻碰了一下。
那小狐狸眯着眼睛叽了一声,又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只完好的眼睛水润黑亮,又歪了歪脑袋,叽了一声便又趴下了。
旁边一边伺候的薛伯心生不忍,便要找人去裹走这小东西扔到一边去。谁知道去被王秦楚制止了,他扫了一眼周围叽叽喳喳的人群,不耐烦哼了声,便捏着小狐狸的后颈将它拎了起来,仔细盯着小狐狸脏兮兮的身子看了许久。


旁边人怕此物不洁,忙拿了洁净的白布来,王秦楚将脏兮兮的小狐狸裹在里面,小心翼翼地捧着它的狐爪放进去,又包好了抱在怀里。
那小狐狸窝进了温暖的所在,便抬头看了一眼王秦楚,眸子湿润润的,叽叽叫了几声才将狐脸搁在那一团柔软棉花上,一动不动地睁着眼望四周。
众人见王秦楚今日不比往日作妖,也都没了趣味纷纷散去。王秦楚也知道别人素爱看他的笑话,因他性急,往往便做了别人的谈资。不想今日竟乘胜而归,他分外得意手里抚着小狐狸发抖的身躯,昂首挺胸回了家。
不想今日家里也有好事。母亲被他磨了几天,终于允许他去演武堂习武,虽然家中几个叔伯兄弟甚为不满,但王秦楚知道父亲向来惧内,只要母亲开了口,那便是毫无意外的了。
王家向来诗书传家,朝中名士无数,忽然有这么一个痴心武学的异类,旁人都诧异。但王秦楚自己不以为意,他抱起小狐狸,觉得这东西带来了吉兆,便要亲自带它去后厨清洗。
厨房的仆役本以为是他要将这狐狸煮了来吃,热水替它烧了足够,谁知道王秦楚白着眼要他添些冷水,这才知道会错了意。
只见他家大少爷挽了袖子胡乱搓洗,也是那狐狸性子好,看着是疼了也不叫一声。仆役自己看不下去,便提醒道“少爷,那狐狸后腿还伤着,需要小心些。”
王秦楚白他一眼“我当然知道。”手上却也轻了些。却又同仆役说话,你说这狐狸,我便叫他阿喵如何?"
仆役也是耿直,直说道"这是猫才有的名字。"王秦楚将手中的狐狸翻了个身,揉着狐狸软肚子说道"我偏要叫他这个名字。"
只因他幼时想要养猫,被人取笑说养猫乃女子所为,便将此事记在心上。如今无人敢来说他,他养只狐狸也要叫猫的名字,顺着便阿喵阿喵地喊它。
那狐狸一身毛在水里淋成狼狈模样,听他喊名字却也是叽叽叫着向他示好,大少爷便得意起来“你看阿喵多聪明。”
仆役并不敢多跟他犟,只顺着他的意思夸便是了。
等到将小狐狸清理干净,王秦楚又请了医生将狐狸身上的伤治好。那狐狸腿断的委实可怜,被医生接上后涂了膏药,看来是有点退点疼,小狐狸龇着牙,却翘着一只后爪乖乖任作弄,眼睛盯紧了王秦楚,生怕他走了。
王秦楚见这狐狸洗干净雪白可爱,对自己又十分依赖,又想到世人对狐狸颇有偏见,倘若留给家仆们还不知道怎样挨欺负呢。
索性禀明父母,说是要带着小狐狸一起去演武堂。那演武堂离京师百多里,只带了两个侍候的小童,年龄俱比主子还小些。
王家主母想起那地方偏僻,不知道自己儿子要吃多少苦。见他要带着那狐狸,便说道“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何苦折腾它。”说着眼圈儿便红了。
王秦楚连忙安抚他母亲。这天底下他谁都不怕,一怕他爹生气了叫他抄书,二怕他娘在他面前哭,连忙安慰了几句。
演武堂虽然地偏,然而却是有不少侯门子弟来受训。这里师长严厉,规矩森严,小少爷们被下马威吓了一吓,立马苦着脸。王秦楚倒是不在意这些,但被演武堂堂主单拎出来做例子还是叫他臊红了脸,说什么少爷习气不改,来学武还带着两个侍候的,将来也是个没出息的。
王秦楚顶不服气,便命那两个人自回了家,只留下一只狐狸陪着他。
王秦楚性格飒爽,在文士堆里别人嫌他粗鲁,但在武人堆里人缘颇好,他出手阔绰又不仗势欺人,因此不久身边聚集了不少朋友。有时候师长不在几个人混在一起偷烤个兔子喝个酒什么的,便叫小狐狸在门外放哨。


那小家伙甚是机灵,见有人来便叽叽扑上去,人家要抱它时他却又跑远了,一行人听它叫便早将东西撤干净了。众人对这小狐狸十分喜爱,小狐狸性格也乖,低了脑袋任众人摸。王秦楚又不乐意,越过众人将小狐狸抱来放在膝头,将小狐狸颠来颠去。那狐狸被他颠习惯了,尾巴一扫盘成一团,将脑袋搁在上面,便睡去了。
王秦楚嘘了一声,众人说话声便也轻了许多。有人便调笑道“幸亏这狐狸是个公的。否则它若是变成了人,王兄岂不是要将它娶回家。”王秦楚听他说,眼神一亮“此主意甚好。再没有比我家阿喵更懂事听话的了。”
阿喵听别人叫它,睁开眼四处望了一周。王秦楚连忙轻轻挠着它的下巴哄它睡着。小狐狸见别无他事,便蹭了蹭主人的手心,乖乖睡了。
众人看得眼热,纷纷调侃王秦楚。不一会儿天便黑了,众人起身告辞。
王秦楚便将阿喵安置在自己床头。觉得这狐狸似乎又胖了些,放肉时却没忍心克扣。这狐狸只长肥不长个儿,小时候又太受苦,王秦楚便宠得厉害。况且那小狐狸黑溜溜眼睛看着他,叫他炮仗也变绕指柔,再没了什么原则。
一来二去,王秦楚也在这山上呆了五年。演武堂虽然规矩严格,但毕竟是当今数一数二的武堂。王秦楚本就有天分,又加上他比别人勤奋用功,因此便是在这高手林立之地也格外出色。这几年来他除了年节时候回家探望一番,其他时候均在这里呆着。
前几日家中来信,说是有要事相商。王秦楚便同演武堂堂主说明去意,那堂主直夸王秦楚这五年学得甚好,演武堂再也没什么可教的了。又嘱咐他要报效国家,明了是非,否则便不要提演武堂。
王秦楚甚少见他如此严肃,连连应了下来。
隔日,他便告别众人前往京中。因方才几个朋友说着说着红了眼眶,王秦楚心里也不好受,他将小狐狸抱在怀中赶路,这小家伙一边叽叽叫着一边用狐脸蹭他的手臂。王秦楚捏捏它的肚子,叹气道“这四年我长了这许多,倒是你,没比从前大不少,倒是胖了许多,哈哈。”
小狐狸被他嘲笑,露出尖尖的牙齿哼哼着咬他的手腕,王秦楚就去捏他的尾巴逗他,将它惹毛了又去道歉哄它。这狐狸聪明,王秦楚也便将它当个人,大小事情都跟它诉说,小狐狸却只会只会叽叽叫着蹭他。王秦楚如今要回家,心里也开心。便同小狐狸聊天“过年时候回去,三娘生的小妹都六岁了,见了我不叫哥哥倒是躲得快。这次回去你便同我跟她玩儿可好。”
一人一狐也不急,走到黄昏才到旗亭,少不了要在此歇息一晚,王秦楚便要了一间天字号上房。
谁料刚进屋,便有人破了窗起来,浑身是血,乃是家将姚五。那姚五被人追得急,从怀里解出个坠了碧玉的锦囊给他,说道“少爷,快走,走得越远越好。不要回京!”
王秦楚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见几个人破窗而入,同姚五打斗了起来。
王秦楚抽出手中宝剑便去帮姚五,谁料姚五一掌将一个黑衣人拍得吐了血,口里大喊“少爷快走,王家只剩你一个人了。”
王秦楚一剑刺中一个人的胳膊,见了血光心里反而冷静了下来,连忙破窗而出,找了匹拴着的马,跨上马便走。那几个人黑衣人连忙来追,却被姚五缠住了去路,其中一个高个子不耐烦,回头一剑便将姚五劈作了两半。
王秦楚看得目眦欲裂,却只能夹紧了马腹扬鞭催行。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死在这里。他若是死在这里,姚五便白死了。
他只顾着前行,冷不防却被追上来的人搭弓一箭射中了左背。刹那间痛得他额头冷汗直冒,然而求生之志却更加坚定,咬紧了牙往前冲,耳边风声作响,不多时便没了知觉。
他醒来时已经是第三天早晨,这几日睡梦里全都是有人追杀他,那眉毛有疤的黑衣人大吼着冲他杀来。一会儿又梦见娘在哭,王秦楚手忙脚乱替她擦眼泪却够不到她。小妹怯生生看着他,喊了句哥哥,他刚要兴高采烈答应,却见妹妹被人抱起来,狠狠摔在了地上,妹妹连哭都没来得及哭一声便断了气。
王秦楚醒来时只觉得头重年轻,等他看清身边的人却吓了一跳“阿喵。”
那是个穿了一身白衣的少年,看来年岁比他小些,个子同他差不多,整个人细细瘦瘦的,脸上却是圆鼓鼓的,婴儿肥十分明显。别的不说,那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盯着他乖巧的样子,不是他的小狐狸阿喵又是谁。
阿喵没想到自己这么快便被人认出来,脸一红,睫毛低垂着便冲他跪了下去“恩公。”
王秦楚素来相信鬼神之事,只是活的精怪他也是第一次见,但他并无旁人的惊讶,只觉得阿喵那么聪明,是个狐妖也并无不妥。便问到“你怎么在这里?”
阿喵皱着眉头“我醒来后便找不到公子,一路闻着味道,见你躺在这里,那些黑衣人也找到了你。我看他们想要伤害你,就变了个法术帮你藏了起来。”
小狐狸低下头“恩公,我是第一次化形,从前都没成过的。不然尚能早些帮你。”
王秦楚习惯性揉了揉他的脑袋。又想到,如今阿喵已经成了人,此举十分不妥。却见阿喵仰着脖子眯着眼,一副十分享受的样子,便又多揉了几下。
他如今心里有事,两人也没能说几句。阿喵自去帮他逮了几只雀儿烤了,又替他将伤口重新包扎了,又拿了自己偷回来的衣服叫他换上。
等到终于恢复精力,王秦楚才拿出那碧玉锦囊来。里面只有一张小小纸条,写着“江临王”三字。


王秦楚想起姚五那句“王家只剩你一个人了。”心中茫然无措,想着家人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江临离此地甚远,王秦楚急着上路,却发现自己的盘缠早丢在了客栈。他正着急,却见小狐狸红着脸捧着银钱给他,他老实道“恩公,这钱是我从庙里偷来的。你先用着,以后有了钱我们再还他。”
那样子生怕王秦楚责怪他。王秦楚摸了摸他脑袋“那就听你的。”他如今心境大变,再顾不得计较许多。
小狐狸怕被人认出来,便用法术给王秦楚相貌做了变化。只是他法力低微,之前化形和藏人的法诀早耗费他大半精力,如今变的王秦楚模样甚是奇怪,他自己看着不满意,便伸手替他抚弄一番。王秦楚看他凑的近,根根睫毛也都数得清楚,内心更加烦乱。
一人一狐不久便离了此地往江临行去。因掩藏了相貌,并不担心被人认出来。这一路上四处打听,方才知道摄政王眼看着太子要亲政,便举了反旗。
先帝十多年前突然薨逝,那时候太子还在襁褓中,摄政王本欲夺位,但无奈先帝是人人称颂的圣明之君,骤然夺嫡为天下人苛责,他只好装作贤良,如今却再也装不下去了。
朝中不少大臣却早就有所准备,一早便偷偷护送太子离了京城,这其中主事的便是王秦楚的父亲与母族。
摄政王岂肯善罢甘休,三日之内便将两族屠戮殆尽,血水染红了护城河。
据那些闲谈的人说道,王家一个个都是知书识礼的人,因此性格格外刚强,受尽了折磨也没一个人松口。那审问的人便拿了糖哄一个小姑娘,那小姑娘说,你太高了,你蹲下来我跟你说。
那人不疑有他,蹲下身来,却被那小姑娘照着耳朵咬下一块血肉。自然,小姑娘的命也没能保住。
茶驿里的人一边感叹一边谈论。却不知在他们身边的桌子上,王秦楚捏紧了筷子,手上青筋突出,早已经无法忍受。
小狐狸怕他被人看到有所怀疑,只好握紧了他的手。他化形不久,对自己的身体还未能运用自如。着急了便要发出狐狸声音。他此刻脸都憋红了,生怕自己叫出声来。
王秦楚见他握着自己的手,知道自己失态了,便垂头只顾吃菜。两人胡乱吃了些便往江临赶去。
走了几天几夜,两人便没了什么银钱,要么是小狐狸去摘了野果子来,要么是它悄悄守着人家的口袋去偷一点回来。
小狐狸还记挂着王秦楚心情一团糟,每日拣一些趣事来讲。他此时记忆懵懂,尚未能明白人类的感情,只觉得从前笑着的王秦楚好看许多,如今板着脸,它看着觉得透不过气来。
到了江临,王秦楚总算打起精神来。他自小是个没心没肺的,如今突遭变故,一夜长大,身上的气质也多了几分成熟。
江临王见到他时连连称好,又好生夸了一通王家的恩德大义,才将他引荐给太子。
太子气质高华,见之可亲。还未等王秦楚行完礼便挽住他,一时便要下拜,众人慌忙拦住了。
王秦楚得了个神机营副佐领的职位,于他之经验身份已是难得。因他是忠臣之后,才格外优厚。
王秦楚行了一礼便退了出来。这晚是十月十六,天气已有些冷。王秦楚遍寻不到小狐狸,才记起它这几日过于疲累,早化回了原形。如今月圆,怕正是在吸收天地精华。
那狐狸对着月亮,两只前爪抬起来人立一般,爪子还拢在一起挥来挥去,好似对月祈求什么,嘴里叽叽发出声音。
王秦楚听得想笑,便吭哧了一声。小狐狸耳朵支棱起来就要钻进树丛里,王秦楚连忙搭腔“是我。”
小狐狸便倒换着短腿冲他跑来,蹭蹭他的鞋子走咬他的袍角,似乎十分不满他刚才的嘲笑。王秦楚蹲下身抱起来小狐狸,找了个光秃秃乱石处,盘腿坐了,替小狐狸梳理毛发。
小狐狸这几日没来得及清理身体,后颈痒得厉害,便蹭着王秦楚要他给挠挠。王秦楚轻轻给他挠着,还故意糗它“臭臭的。”
小狐狸知道狐狸身上有股令人厌恶的味道,但它在演武堂从未为此事困扰,那些爱逗他的学子们常说这只狐狸一点味道也没有,反而是香香的。
它那时自己悄悄得意来着,没想到自己只是年龄未到,仍然要有味道么?它爱美,自然不愿意,转着圈儿闻也没闻到,却被自己的尾巴吸引了注意力,乐此不疲转起圈来。
王秦楚见这狐狸模样太过蠢笨,便伸手摁住了它的脑袋。小狐狸抖了抖一身雪白的毛,看王秦楚露出两排白牙才知道被骗了,便要举着小爪子去拍他的脸。被王秦楚中途握住爪子捏在手心。
“阿喵呀。”他抱着小狐狸,将对方的肚皮翻过来,好让它能晒到月亮“我不喜欢临江王,他这个人除了忠心外,一无可取。我也不喜欢太子,他看我的第一眼,似乎就在算计我,算计一个活着的我,究竟有多少利用价值。”
大约是想起了惨死的亲族,他说着说着,眼泪便顺着脸颊流下来。小狐狸怯生生回头看,觉得他实在太难过了,便伸了爪子替他擦干眼泪。可是他忘了自己是狐狸模样,反倒是弄得王秦楚满脸都是水。
王秦楚捏住他的爪子,笑着说了句“别闹。”小狐狸觉得那声音好像敲着自己的心一样,便立马僵直了身体。它看着王秦楚在月光下流泪的模样,心里暗想,人类可真是好看啊。
王秦楚将脸贴近小狐狸软软的肚子。“我不喜欢他们,可我还要和他们一起,我得为所有死去的人报仇。”


他的眼泪流的更凶了“阿喵,以后我只有你了。”



[凡受]屠神(中)

小蛮没有腰:

小狐狸吴亦凡觉得,它的主人王秦楚,最近似乎有些躲着他。


它跟着主人南征北战已经有六年时间。六年以来,王秦楚从一个青葱少年长成了如今沉稳可靠的模样,兵法武功在军中首屈一指,如今已经是官拜右将军了。虽则是右将军,但只因他年纪轻怕多生是非,大将军临江王遇事还请他拿主意。他这几年大小的仗打了无数只等年关一过,便破了水牢关,直逼天麓城。
近日无事,吴亦凡便四处与那些鸟雀狐兔之类送些吃食。勤王大军一路行进,王秦楚神机妙算,每每料敌于先机,众人私下里称他战神。却不知这些情报都是这小狐狸拿了自己的口粮与王秦楚投喂的零食换回来的。
许多个开了灵智的禽畜类勤谨修炼,为的是有朝一日能够飞升上仙,再不过这任人欺凌的生活。因吴亦凡身上灵气充沛,这些修仙的动物们最喜欢他。


有那长嘴的山雀儿说道“你这狐狸倒是不同。身上一股仙气,闻着倒叫人喜欢。不像你那些同族,老远便叫人捂住了鼻子。”
便有老狐狸不愤“你夸他便是,又何苦来损我们?”
说着便吵起来,有胆小的山兔拿了果子送他“神仙哥哥,这个送你。我听说,摄政王图谋不轨,你可千万要小心。”
吴亦凡一一答应了,许久才回了军营处。他如今法力增强了不少,尤其隐形之术十分熟练,从未叫别人见过他化形之后的模样。到了营地不远处丛林中,便矮了身子,团成个小狐狸模样,拖着肥肥的身子,一蹦一蹦回到了王秦楚帐前。
有小兵见它回来,扔给它几个熟麦做的甜卷,它津津有味嚼着,便用鼻子顶开了军帐。王秦楚见它回来,兵书也扔到一旁,将它抱在怀里“看看你胖的。”
吴亦凡叽叽叫了声,两腿一噔便跳了下来,变成个白衣飘飘的少年公子模样。
他这两年越发爱美,挽了头发的丝绦要用鼠灰色,结发的绿松石是缠着王秦楚特意给他买的,就连衣服也要干干净净的不染灰尘,又要学富户大族里的小姑娘给左眼处贴一点朱砂的泪痣,王秦楚笑它也不肯拿下来。
只是它原型吃得太胖,因此脸上的婴儿肥仍然未褪去,它模样看着也与六年前无异。但它如今知晓了人类感情,便有了贪嗔痴念,因此比之从前的纯真胆怯,又多了几分娇纵。
王秦楚见他还不开心,便唤它“肉肉”,小狐狸仍然扭着身子不搭理。
这只小狐狸不知道什么时候,非要说自己记起了自己的名字,说是从前别人都叫他大名吴亦凡,小名肉肉的。又觉得王秦楚喊他阿喵是因为爱猫,因此便十分不高兴。


他理论道,你既叫我阿喵,想必你是爱猫多一些。你既爱猫多一些,何必养我一只狐狸。你既养了我,我便该有个自己的名字。越说还越委屈,声音都带了哭腔。只好依了他。从此之后有正事便喊小狐狸吴亦凡,若是惹着小狐狸需要赔礼道歉,便喊他肉肉。
可他做足了姿态这小狐狸也不肯回头看。果然狐狸还是从前无知无觉的好,如今跟着自己多了些人类的感情,反而学会了妒忌,又爱在他面前耍性子。


但这小狐狸种种感情皆系于他一身,倒叫王秦楚分外得意。他十八岁忽逢剧变,百年家族灰飞烟灭,从此在世间孑然一身,好不凄凉。这六年叫他冷郁沉静,在旁人面前尤其如此。只在那小狐狸面前仍然保持几分本真,有事无事便要故意惹弄它一番,小狐狸生气了便团成一团故意霸占了他的兵书,一双黑溜溜的眼睛随着他的动作动来动去,时不时歪着脖子冲他发出叽叽的声音。过一会儿便又忘了自己为何生气,眼巴巴贴着主人取暖。
最近这几天么,只因为行军路上遇到群野猫,王秦楚去命人喂了它们。那野猫见有了吃的也便一直跟着。小狐狸便不开心了,他这几年在外面是个知礼懂事的翩翩少年模样,唯独在王秦楚面前撒娇耍赖,无一不足。
王秦楚见他窝在凳子上冷得发抖,又要撑着面子。便蹲下身来摸着小狐狸的脑袋。
“傻狐狸,怎么这么粘人?”小狐狸听他如此说,嘴里还发出不满的哼叫声。
王秦楚替它捋着头上的绒毛,又问道“你这样粘我,若我有一天娶了别人,你要怎么办?”
小狐狸身子一僵,便转过身来,楚楚可怜盯着王秦楚。它见过寻常人家夫妻生活,须得一男一女。它的主人这么好,须得有个温婉的女孩子每日照料他。主人又太闷,须得是个性格活泼的女孩子,好叫他开心一些。主人有时候性格那么凶,女孩子万一被他说得委屈了不愿再理他又怎么办?
小狐狸天马行空想着。王秦楚看它这模样,便知道它又钻牛角尖了。王秦楚坏心在小狐狸前腋处挠了一下,小狐狸一惊,便抖动耳朵变成了人的模样,不知所措地望着王秦楚。
王秦楚才开口道“我这几日并非不理你。只是在想,你醋性这般大。将来受了委屈岂不是要让我心疼,不如你便嫁了我可好?”
小狐狸本来闹着别扭,听见这话更是呆了。他还来不及理清楚脑海里纷乱的想法,只觉着如此便能天长日久跟着王秦楚,那倒是十分划算。可是……他乃是狐狸……也并非女子……


王秦楚故意叹气“你如今还小,自然是不懂的。今日便当我没说过吧。”
小狐狸连忙拉着他的手,怕他反悔“我不小的。我至少有……五百岁了。”
王秦楚装作疑惑的样子“可我听说,狐狸的五百岁只类似于我们人类的十几岁罢了。”
小狐狸又摇头“那我记错了,那我肯定有一千岁了。一千岁的狐狸,的确是可以结亲了。”
这是只糊涂狐狸,竟然连自己的年岁都记不清楚。王秦楚忍不住心里偷笑,脸上又要绷着“如此大的狐狸,也该通晓人事了吧?我在军营里,没此等见识,你不如教教我罢?”
其实他身在军营中,虽然从不沾军妓一类,但兵士们常年寂寞,嘴里荤腥常见,他听过也见过,不算熟稔,比这小狐狸却是强了百倍。
可这小狐狸被他的表白烧得脑袋发热,又怎能想到这一层。但要它自己动手又实在不会,便又生气起来,怨恨自己为何不跟外面的母狐狸多学一些。
王秦楚再不逗它,将穿了白衣的少年拉过来坐在自己腿上,解了那束发的绿松石,又扯开那雪白衣服。


一帐春宵,好不销魂。
隔日,小狐狸却又在床上哼哼唧唧不起来,说是腰疼要多揉几次。王秦楚眼看操练时间还早,又仔细给小狐狸揉了一遍。又允诺买许多吃的穿的,心里想着,幸亏自己俸禄多,否则怕是养不起了。
小狐狸起身搂着王秦楚脖子道,妥协一般说“若是不买也行,你须得说喜欢我。”
王秦楚连着说了许多喜欢,小狐狸听得耳朵支棱起来,欢喜得在他嘴角处盖了章。它牙齿尖利,那里便立刻破了皮,留下个血红印记来。
那日王秦楚被人取笑了好久。晚上回去他便立了规矩,叫小狐狸不许咬他能被人看见的地方,小狐狸此时被他搞得要哭不哭,自然满口答应。但王秦楚自己却不守约,偏要在小狐狸的耳朵脖子嘴角处吮出红印来。
王秦楚此时不过二十四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索求太甚。小狐狸说着不要,却又被他哄着试了各种姿势。几日下来脚步都是虚浮的。
林子里的野狐见了他这模样,都调笑他说“你一个狐狸,倒叫人类吸了灵气,枉担了狐媚的名声。"
小狐狸只任由她们说去,心里却还是向着王秦楚。
转眼到了年关,征战一年,两边的军士疲累不堪,此时竟似有默契般不再互相叫阵滋事,王秦楚便犒赏众人。太子倚重他,临江王也对他青眼相待,银钱宝石送了不少。他唤来小狐狸先挑拣一番,剩下的便都赏给了兵士们。
众人皆大欢喜,便张灯结彩,这个年过得比往年热闹一些,只想着明年仗打完便能平安回家。


王秦楚则趁众人喧闹酒醉之时,推说头疼,带了小狐狸去山头。
一人一狐难得清净,更何况他二人关系不比往日。等到王秦楚寻来时,小狐狸早独自醉倒在山岗,只是眼神倒还清醒,双手拽着王秦楚的衣服要他抱。
王秦楚便将它抱在怀里,任这狐狸四处啃咬。远处山下众人热闹,有临近城镇的异能之士放了烟火。那人心灵手巧,将竹子折成凤凰雄鹰的轮廓,又用异鸟的彩羽做装饰,用了法诀将它放到宫中,便如同一只鸟在烈火中燃烧一样,看着壮丽又震撼。
醉了一半的狐狸攀在主人身上,软软的身体贴着王秦楚后背。它指着那一只硕大的火凤,嘻嘻地笑道"好看,喜欢。"
王秦楚握住他的手道"你若喜欢,彼此征战结束后我便带你四处游历。每逢过年,我便带你去看这凤凰烟火。"
小狐狸听得欢喜,连连点头"你便不要做这大将军,我跟你四处玩去。"
大将军拍拍他的手背"如此便说好了,往后每年此日,你须得陪着我。"他想这狐狸因依恋之心便被他诳来,倘若有一日它知了人事便不肯认账怎么办,因此须得要了它的承诺才好。
谁知道耳边有轻微鼾声响起,这狐狸原来已经是醉到睡着了。
年后三月,正是草场莺飞的季节。王秦楚操练大军,正准备出发。却差点因为小事耽搁了。
原来那摄政王眼见着自己没了胜算,便动了歪脑筋。说废太子德行有失,军中混入了修妖道的畜生,此人统治天下,终将戕害万民。尤其那王秦楚,怕不是被什么妖怪劫持了,才如此用兵如神。
原本王秦楚并未当回事,可是太子不放心,特意宣他去了一趟。话里话外都是说,不如叫云游的方士办一场法事驱妖,好洗清将军的名声。
此时离百年前群妖出山、狐王惑乱凡世早过了数百年。然而人间对于禽兽成妖之事仍然十分惧怕,因此一听有妖祟作乱便格外恐慌。太子此举合乎人情,众人也不应当有异议。
王秦楚便让小狐狸跑远去玩,命他几日不许回来,黑着脸叫那道士行事。
那道士也是个真有本事的,口中念念有词,宝剑四处探寻,所指俱是小狐狸平时喜爱的地方,看得王秦楚十分忐忑。
那道士四处探看一番,又捏了法诀摆了剑阵,最后却拱手向王秦楚祝愿"将军大喜。府中乃是灵力充沛之地。连将军在此地久了,身上也有一股仙人之气,于贵体十分有益。"
王秦楚心里腹诽“我行军四处为家,哪里有什么住处。”又想着,虽然此次被躲过了,然而小狐狸心思简单,若是被人套出了话,少不得要遭殃。况且太子脾性又如此不投缘,因此便更坚定了战事结束后要退隐江湖的想法。
此事倒也未能翻起大浪,那道士直说他是个仙气傍身之人,却不想传到外面都成了他乃是天上神将下凡,因此反而更多了许多爱戴,军中士气一时大震。
王秦楚趁此良机,便借此挥师进了天麓城。那摄政王本就得位不正,朝中怨声载道,趁着年岁加征了税赋补了粮草,却被偷食的野狐打翻了油灯,烧了个干净。又连着几日大雨,军中行走不便。被王秦楚以神机营先锋突袭,未及救援又断了后翼,天麓城被围了个踏实。
摄政王见大势已去,宫人四散逃走,也便做了乔装想要逃走。谁知刚从暗道里走出来便遇见了王秦楚,手里一杆银枪,阴狠地看着他。
摄政王这几年早就脑满肠肥,早没了年轻时四处征战的风姿,因此没能反抗便被王秦楚捉了去。
王秦楚也未禀告太子,便将摄政王头颅割了下来。等他回到阵中。立于中车,手上一只头颅还在滴着献血,太子大军便欢呼起来。对方尚且还剩的几个内卫见了人头,早没了抵抗心思,未等举手投降,便被杀红了眼的众军士戳成了血人。


王秦楚身上血污一片,脸上也溅了血迹,看起来便如同修罗一般。他只觉浑身热血如沸,难以压抑,便想着见到小狐狸才能冷静一些。


他奏报之后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便来到了林中,口中打了个呼哨。便听见有嬉笑的声音传来,几个娇媚的声音说道“人来了,你快去呀。”
他往那处看去,便看见那白衣公子化成狐狸模样,蹬着小短腿蹿进他的怀里,倏地变成人形后又抱着他的脖子。
王秦楚捏捏小狐狸的耳朵,问道“怎么才来。”小狐狸那里最怕痒,捂着耳朵不叫他捏“害怕。”
王秦楚才意识到自己浑身是血的样子吓到小狐狸了。


别人家的狐妖都是借着血气修炼,偏偏他的小狐狸最怕血气。


他便拉着小狐狸的手去河边洗漱,刚才那群狐狸早嬉笑着散去。小狐狸小心翼翼折了宽大的叶子给他倒水,又用法术变出来衣服叫他换上,自己去清洗洗王秦楚的铠甲。其实他用法术也方便,但他仿佛摸着那铠甲觉得安心一般,因此分外小心。
王秦楚清洗了一番,看见小狐狸蹲在河边撩了水替他清洗盔甲的绊带,雪白的衣服都叫泥水沾上了,心里又甜又暖。
他几夜没合眼,早已经疲累,又不忍心打扰小狐狸,便倚在一旁的老树上,不成想一会儿便睡着了。
等他醒来却是在军帐中,此时他尚未有府邸,小狐狸大约是化作个寻常人模样送他回来的。他想喊人,却发现嗓子有点哑,仆役们听见动静,连忙进来照顾。给他奉了些吃食,王秦楚这才意识到天早已经黑了,他已经有些想小狐狸了,可是又实在没力气动弹。于是便吩咐旁人不许进来,专心等小狐狸晚上回来。
他擅杀摄政王已是得罪了皇帝,但他本就只为了家人报仇,又不在意功勋富贵。只消一切安顿下来,他便同小狐狸离开天麓城,走得越远越好。
小狐狸应了他的心声,不一会儿便来到他面前。先是在他面前转了个圈,显摆他新买的衣裳发饰。王秦楚连连夸好看,小狐狸便高兴了,蹭着坐在他身上“你昨日累昏了,是我一人送你回来的。你可真沉。”
王秦楚反手扣住小狐狸的腰将它压在身下,问道“我真有这么沉?”小狐狸点头又摇头,贴他更近了些。
王秦楚笑骂“真是个轻浮的狐狸。”说着便要解衣服,却冷不防心口一疼,便好似整个心被抓住割了一刀。王秦楚霎时软了半边身子,跌了回去。小狐狸一见,吓了一跳,连忙跪起身来替他诊脉,脉息十分平稳,它更慌神了。
王秦楚捏着小狐狸的手“只是最近累了,睡吧。”
小狐狸还不放心,却被王秦楚捉住两只手缠在自己腰上,又拍拍小狐狸的肩膀哄它睡觉。不多时小狐狸便彻底睡了过去。
王秦楚这一晚十分难过,只觉得自己如同梦魇一般,陷入了一片幻境却又挣脱不得,只是那幻境却十分清晰。有个穿了青衣的瘦削青年同他作揖道“星君,凡间事了,请速归星位。”王秦楚并不认得那人,那人神色缥缈,好似透过他对另一个人说话。
王秦楚大汗淋漓醒来,他旁边的小狐狸尚且在熟睡,四仰八叉十分不雅。王秦楚只觉得自己浑身千斤重,眼皮也抬不起来,不一会儿便又睡了去。
小狐狸终于睡醒,见王秦楚还睡着,便壮着胆双手蹭上王秦楚的脸。王秦楚向来爱捏小狐狸的脸蛋,觉得那里肉肉软软十分可爱。小狐狸心里跃跃欲试,便悄悄在王秦楚脸上也捏了一下,可是它既怕弄醒他,也怕掐疼了他,只轻轻捏出点青白印记,便偷笑着松开了手。还开心说着“等我回来,给你带狐姑姑的青团吃。”
说完便蹦跶着走远了,走到大帐门口,才不慌不忙化成狐狸模样,挪着圆圆的小屁股跑远了。
等他走了,军账中便显出一个人影来,且由虚影渐渐化为真实。此人正是出现在王秦楚梦中的瘦高青年,也是天界的天罡星君。
他心肠软,虽然见那化形的狐狸与人有染,却念着它气息纯净,无丝毫血气,放了小狐狸一条生路。
他站在床前看着昏睡的将军,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催动法术,念起了法诀"今奉天命,迎尔回鸾。前尘尽忘,重回仙班。"
随着他口中一个字念出,床上那具身体竟然也焕出青色的光华来,若不是天罡早设了结界遮挡,早就光芒冲天,叫人骇异。
那光芒渐渐脱离了王秦楚的身体,凝成一团发亮的光束,之后便幻出一个仙身来,他一身青甲,眉飞入鬓,神色端谨,正是人间历劫了一遭的武曲星。
天罡星君对他行了个礼,武曲星还了。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他俩分开还未满一月,但此时重见,倒是不甚唏嘘。
武曲星见天罡亲来寻他,便知凡间事了。只是眼下这青年却是可惜了,他不过二十四岁,此后要么支撑不住仙魂离体的噬力病痛而死,要么便是浑浑噩噩活着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天罡看得有些不忍,武曲星却止住他"我得此身做形,乃是掌管天机九转轮的神君所定,这便是此人天命,你我怎可阻止。"
天罡默然,仙人命定天数由上元神君裁定,就连天帝亦无从置喙,更何况他们这些小小的星君。
武曲星看他闷闷不乐,便安慰他"此人补了你我疏漏,于天界大功一件。到时候我们去给上元神君送几壶好酒,叫他允此人几世大富大贵,若是有机缘,能修道成仙也未可知。"
天罡固然知道此言不过安慰,心情确也好了很多。便携了武曲星,催动仙力隐去身形,返回天宫复命。
武曲星久不用仙身,因此一路走得甚慢。眼看着到了天界穹顶之处,天罡见此时路远,破军知道了也必然不会追究,才吞吞吐吐说出了自己放走狐妖的事。
武曲星果然脸色十分阴沉,然而此时已至穹顶,再回去也是不能了。
妖修之道素来为人厌恶,狐妖因当年狐王祸乱天下,扰乱天界,更是为仙人所痛恶。武曲星爱干净,如何能容许自己的凡身同一个狐妖有云雨之事,纵然那凡身已被他弃用。
天罡比别人更了解他,因此特意此时才说。见他生气,又只好寻些其他话题,说道“我见那狐妖气息十分纯净,不似寻常妖物,倒不知哪位仙人座下?”
武曲星方才气恼,催动仙力,脑中过了一遍前尘之事,知晓了凡体与那狐妖之事,虽然厌恶,却也不得不同意天罡所言,那小狐妖的确是十万里挑一也难得的纯净仙灵之气。
那边厢天罡星君一只手已经扣了天门,武曲星却还在感受着那凡体遗留的气息。
此时天将已开了大门,天罡星君正要揭了印帖按上去,却被武曲星按住了“你不觉得,那仙气太熟悉,像……”
两仙对看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答案,顿时又惊又惧,同时低声说道“落河星君。”
那守门的天将正等着两位星君揭了门帖好放他们进来。却见武曲星拉了天罡星君的袖子,厉声道“回去。”
天罡星君立即回身同他前去,那半片袖子却被扯了下来,飘飘荡荡在天门处飞舞。
二仙循原路返回,只想着那狐狸若果真是落河星君座下,能寻得星君半点讯息也是好的。
只是他们之前行动甚慢,回得天麓城中,早已经是过了三日。此时城中一片缟素,二仙心里便有些不祥之感,等他们化作凡人寻问,才知道那日王秦楚死后片刻,尸身便叫人偷了去。陛下痛哭不已,只得以衣冠葬之。
两人运用仙识四处遍寻,才终于找到一点灵识。那灵识虽然渺小,倒好像有一股强大威亚,逼得二仙不得不停手。
武曲星满头是汗,扶住摇摇欲坠的天罡“似乎在上边?”
两人歇息了数次,才终于发现天麓城中有一石桥,下有一湖,湖水上空,似有一结界。
天罡皱了眉头“落河星君座下仙狐也有如此神力,真是叫人诧异”两人虽有疑问却不敢耽搁。到了湖畔,还是武曲星剖开指腹,以仙血作祭,化舟渡往。
那水灵结界中的妖狐见他们用了血祭,似是知道他们的来历,才破例允许他们进去。


眼前便幻出一一座精致阁楼,是用了碧绿湖水搭建的,楼阁台阶无一不栩栩如生,就连匾额上某月某日题几个小字也清晰可见,这楼阁台柱潺潺流动,发出悦耳声响,倒却是活了一般,二仙一路行进,便从门楣殿柱中看见自己的倒影。均不由得心下纳闷,这小狐狸既然为落河星君座下,当属火凤,为何对御水如此熟悉?


临到内室门口,却见门口有一碧色水凳,凌空而放置,乃是一团狐狸毛皮,似乎断了腿又瞎了眼,哪是什么狐妖,不过是一普通狐狸罢了。
只听一个声音穿过水声,说到“进来罢。”二仙便见面前水门徐徐展开,入眼而来乃是一高台,那高台同样是水流建成,碧色比别处更甚。
那高台上有一只火色凤凰,正围着高台上旋转哀鸣,尾羽如屏展开,不断施出缕缕火焰,注入那高台之中。
武曲星眼尖,看到那高台上正躺着一个人,一身玄色衣衫,在水台上却仍是干爽模样。
武曲星心念一转,连忙拽着天罡跪下,道“见过神君。”
那高台之下,一人白衣胜雪,正背对着他们。那人便连头发也是如雪一般颜色,垂在腰间,却是十分圣洁,叫人不敢肖想其容貌。
听见二仙跪拜,他并未回头。只是看着高台凤凰终于力竭而止,哀鸣不绝,幻化成一丝虚空。才叹了一口气,转过身来。


二仙并不敢抬头仰望神容。那人缓缓步下水阶,走到他二人面前,却是温言说了句“水里凉,你们且起来。”
二仙依命,这才起身抬头。那天罡偷偷看了一眼,只见此人容貌冷如寒冰,一双眼睛如黑潭幽深,鼻梁挺翘端直,双唇小巧圆润,额前覆着银白的额发,衬得他整个人更加如雪一般。
这等容貌,只能是曾经的落河星君吴亦凡了。他此刻神色凄楚又清冷,看向他们的眼神如同极北之地的冰刃一般。



[凡受]屠神(下)

小蛮没有腰:

天罡看得有些呆,却被武曲星悄悄推了下,才意识到自己实在大逆不道,连忙低下头来。电转神思间,却又想起,那小狐狸的确同这模样有几分相似,只是脸庞太过圆润,轮廓又柔软,因此难以辨别。


况且,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想象神君会沦入妖修之道。
神君顿了半晌,走到武曲星身旁,问道“便是你,用了他的身体?”
武曲星声音都打了颤,回了句“是。”
只见神君手中幻化出一峰碧色神剑,剑尖抵着武曲星的面庞“如此,你便替他抵命如何?”
二仙偷偷互望了一眼,均是不敢说话。神君却仍在自言自语“凡人之命,你等想用便用,从不在乎。若是仙魂太重,凡人承受不住,你们便许诺他几世好运,以为自己便偿还够了。”
他将神剑掷入水流中,撞击出金玉之声“可你们今日抢了本君的人,本君倒要看你们如何偿还。”
二仙急忙跪下,一时无话可说。吴亦凡催动神术,剑尖只扑武曲星面前,离喉口只有一寸。
天罡星想开口求饶,却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一旁的武曲星早闭紧了双眼,凡人轻视妖怪,仙人轻视凡人,神君轻视仙人,原本各自命格有别,他也怨不得别人。
那剑尖眼看已经逼近,却终于被吴亦凡撤去,幻成指尖一缕剑意。他背转身,开口问道“二位可知死人如何救活?”
他一个神君,遍历三千世界,如今却问起这幼稚问题来。无人不知,这人死了三日,地府的鬼差早都勾了姓名,只有转世一条路,便是叫阎罗王来也是救不得了。可他不死心,却仍是要问上一问。
天罡星君终于被允许说话,行了一礼道“原本无法的。但听说离厌群山中有此仙法,只是此地……”话未说完便被武曲星又怼了一把。
那落河星君听完,挥一挥袍袖,叫他二人速速离去。二仙顷刻间便落回了湖边石桥处。
二仙对视一眼,各自苦笑。既然发现落河星君踪迹,只能速速禀告天帝,至于后续如何责罚,却也顾虑不得了。
天帝久不下界,世间许多事物便觉得陌生起来。他渡过极北之地冰刃山,又跨过如沸水一般的天炙河,才到了离厌群山的边界。只是要到群山之后的离厌国,还需游过离厌河,这河水看着清澈无比,又焕发出五彩光芒,然而此河无舟可渡,须得亲身游过去。河中之水触之便死,便是寻常法力高强的仙人也免不了要死在其中。
他知道得如此详细,却也是因为吴亦凡。当年吴亦凡初上天界,乃是万年不遇的火凤,他历完劫数首次降世,曾使得九天银河群星坠落,称为奇观。后来天帝封赏,他却说,天界如此之大,倒不如便做颗星星便好,他只要个星君便可。天帝向来偏宠,自然依照他的意思,封他落河星君。虽是星君,却与掌管星宿的星君绝不相同,乃是神格之命。
他外貌清冷,然而却是柔软心肠,勤加修炼之际,也四处扶危济困,是天下第一佛心的逍遥神仙。
后来他仙缘已满,渡完长生劫便可位列神君。天帝向来以君父自居,对待这火凤更是甚过亲子,十分爱惜。那日为庆贺他将位列神君,天帝便请了西方的佛陀一起论道。
酒酣耳热,佛陀饮茶而笑,说道“世界善生于恶,恶行于善,总归一同。却唯独这离厌国,有恶无善,久立于天地间,该当如何?”
天帝未及阻拦,便听落河星君问道“离厌国所在何地?”
这一问,便开启了一段故事。吴亦凡非要去离厌国不可,他同天帝争吵,两人划剑决裂,天钟也被二人冲撞,引得天界一片恐慌。
天帝回想起佛陀所言,离厌之国,囿于群山,神鬼妖魔无一不足。起初甚为富足,国人便十分傲慢。久而久之,便以作恶为乐。后来国力衰微,他们更是彼此征伐,争斗不休。
上古时期的应龙伏离,拯救世人无数,又教化恶徒万千。死后骸骨化作天钟,为万世敬仰,就连他也曾说过,此地尽恶,欲救不得。
天界传说,伏离说起此地身为厌恶,因此才有了“离厌”这一名字的由来。几万年来,人界不知此地,天界早忘了此地。“离厌”便成为了世间最凶恶之地。


吴亦凡要去此地,天帝自然不允,然而他性情执拗,规劝不得。二神决裂后,吴亦凡便不知所踪。
天帝每思及此便痛悔不已,如今听二仙报告,便将天界诸事交给长子青龙,自己只身前往离厌国。
他心情烦闷,一声叹气,却因为真龙之气而催动河水暴涨,显些跌了进去。远处河边有人看见了,便笑得十分开心。
天帝隐却身形,寻着仙息来到了离厌城中。他心中有无数疑问,九天凤凰,何以流落妖修?他一个神君,又为何对那凡人如此看重。
天帝渡过离厌何,又往城中搜寻。越近城中,天色便越发暗沉,沉沉黑云压顶,令人屏息。此处妖氛肆虐,一股怨恨嗔气弥漫天际,中间却仍旧一缕轻灵之气,袅袅荡于其中,纤弱散淡,眼看着便要被嗔气所欺,却始终绵绵不绝。
天帝心知这便是凤凰气息之所在了。他闭了心识,催动神力,只求速及那处所在。
待他睁眼,却只见眼前一片杂花香树,有溪流蜿蜒缓行,林间雾气蒙蒙,却有金光穿透而至,正是清晨时景。然而此间清冷,却并无鸟鸣虫响之声,应是设了幻境的人有意阻碍,不叫他进去。
天帝此时却意念波动,心中巨恸,恰如天钟响时那一股闷痛。他心知是落河星君有事,便再也顾不得其他,催动天瘴禁术,破开了结界。
此处乃是一洞穴,形状如一倒扣的漏斗,中间大而宽敞,顶峰处收紧洞口,只露出一片天光,那里此时墨色云雾不断翻腾,雷鸣不断,好似天柱倾塌。
那漏斗中,却安置了巨大的圆形仙炉,下有神索牵住四角,仙炉上空三尺,有一魂魄时聚时散,天帝依稀辨出来,那便是落河星君身边的那个凡人了。
天帝放进来时,吴亦凡神力正竭,因此止了术法。如今他稍作休养,又催动神识,妄图第二次凝聚起那飘散的凡人魂魄来。
但他受过重伤,神力远不及前。只见他背影如雪,两只手捏了法诀指向空中,身形向前一扑,便从他胸口处凝出一丝细弱火焰来,他身体颤抖,显然是疼痛至极,却仍然要放出元神出来。
天帝知他此时关键,并不敢打断,便只好看着那火焰如抽丝般一寸一寸从那单薄身体中挣脱而出,凝结成一团烈火,最终又缓缓化形,成了一只浴火的凤凰。
那凤凰形貌甚伟,几乎遮天蔽日,它一凝形,这方阴冷洞穴霎时有如阳春三月一般。那凤凰在火中挥动翅羽,想要用神火凝起那已经破碎的魂魄。然而那经受过仙力摧残的魂魄,早已经破碎不堪,除非轮回,别无它法。
天帝见那凤凰力衰而尽,残破不堪,狼狈摔在地上,火花瞬时散落凌空。那凤凰哀鸣一声,清越哀婉,凤凰真身落在污泥中,闭着双眼,似流下一点眼泪。
天帝心痛不已,小凤凰从前出入天界,在哪里都有人宠着,如今却为了一个凡人沦落到如此地步。


直到那凤凰火焰渐渐熄灭,面前的人身形委顿,终于无望地垂下了双臂。那背影原本是是天地间最潇洒不羁的人,如今却如此萧索。
落河星君早就感知到天帝前来,但他却并未回头。天帝有许多话想要问他,问他当日来了这离厌国之后为何就再也未曾返回过天界,问他如何同这凡人在一起,问他为何会变成一只修了妖道的狐狸。


可他沉默半晌,最终却只是在指尖凝结出石青色冰珠,那冰珠在他手中左右晃了几次,最终是飘飘荡荡往着高台上的人去了,那些越发浅淡的魂魄在遇到这冰珠之后便如同受了感召一般,凝结起来,颜色浅淡,堪堪是个人的样子。
天帝看得仔细,其实那人并无什么特别,相貌虽然勉强算得上英俊,但比起落河星君来自然是差以千里。身形倒是高大魁梧,然而因为形魂分离多日,早就没了从前的形状,不过看着一具苍白尸身罢了。
吴亦凡这才转身冲着他,天帝他颓唐模样,心中甚是酸楚。然而这骄傲的凤凰却冲着天帝行了个大礼“天君。求您暂且照看他,我去去就来。”
说罢未等天帝回神便消失在眼前,空中只留下凤凰火羽的身形。天帝料想他是在此等自己前来,却想不出他究竟要往何处去。他心中焦急,只得凝结了冰珠,将王秦楚的魂魄收进指环内,跟随凤凰前去。
那凤凰飞往了离厌群山主峰上的一泓天池,待天帝赶到时,他法阵早已结完。只见血红天池之水上空,有熊熊烈火腾空生于天际,便是在离厌城百里远也能看到。而那烈火之中,有凤凰真身正在其中燃烧,这回的凤凰真身比之天麓城湖中的凤凰幻象大了许多,却比不上刚才洞穴中那样庞大,但凤凰身躯清晰可见,根根羽毛也分得清楚。天帝心知,这是吴亦凡将自己的真身与元神合二为一。天帝纵然活了几十万年,见此情景却还是第一次。
却只见那火中幻象千变万化,天帝心中忽叫不好。他原本以为是吴亦凡是要寻了离厌城中唯一灵气尚存之地来炼化真身。却未曾想到他乃是要用清雾天境来回溯自己丢失的神力。他心中大恨,想要阻止却已是不能。


只因这清雾天镜打开之后,如若随意中断,镜中人便有身陨形灭的危险。可清雾天镜非一般法器,运用此法器的人非得亲入镜中,经历此生最憾恨之事,才能破除施加于己身的种种禁制,拿回被束缚的神力。
天帝正自悲伤,只觉得右手拇指剧痛,那个不安的凡人灵魂在其中蠢蠢欲动。天帝只消一合手,便将这人按住了。却没想到他动得越发厉害,天帝恼了,便将此人从指环中放了出来,任他躺在地上,横竖落河星君不会伤他便是。
他这时才见那镜中景象,竟是一一再现往日故事。落河星君吴亦凡,不顾众仙劝阻,与天帝对天钟划剑决裂,离了天界。此事如今早过了千余年。


只见那落河星君一个人穿过群山渡过河,来到了离厌国中。离厌国中人见他白发如瀑,是个仙人,原本有些忌惮。发现他广施恩德、劝善众生后,却对他起了汹涌恶意,要赶他出城去。落河星君自然不会被这些人吓倒,他曾以武力结束战乱,并广施教化,然而不过数十年,此地纷繁杂乱,人心便又混乱了,恶行比先前更甚。
天帝隔着天镜,只见落河星君以一己之力,尝试了数千种办法,在此地耗费了近千年,却仍然无法唤回人心。眼见他他倚着群山,喟然长叹,天帝心中便想着他莫非是放弃了拯救此地。


却未曾想到落河星君在此处天池化了元神,将全身的凤羽幻化出千千万万个落河星君,又施术改变他们的容貌,教他们以礼义廉耻,教他们再去拯救此地生民。哪知不久后,这些人去而复返,他们竟是被离厌的嗔气感染,也变成了一样的恶人。天镜中的景象甚至有点可笑,那向来是一尘不染翩然高洁的凤凰,被凤羽反噬,成了一只浑身焦黑的秃毛鸡,隔着天镜,天帝看得几乎要落泪。但他想着,好在如此之后,落河星君便不会做那个愚蠢至极的痴梦了。
落河星君休养生息一月有余,却又重新打起精神来。这回天镜中没了他的身影,天帝猜想应是四处去寻求解决之道。天帝冷眼看着,竟然终于被他得了办法,只见他兴冲冲回到这天池之中,摆开了法阵,落河星君四处遥望,似在留恋世间,眼中露出哀伤。
天帝看到此终于有些明白,那傻凤凰大约是牺牲了自己也要寻一个结果。只见天镜中的幻境与方才景象一般无二,想必是凤凰要焚烧自己千万年修来的一半元神了。


那凤凰在虚空烈火中燃烧,时而发出几声清越鸣叫,身上羽毛渐渐脱落,飘在这天池上空,带着火焰,恰似人间的烟花一般。随着羽毛纷飞四散,凤凰的身形便逐渐变得虚幻,只见那纷繁的凤羽带着火光飘向离厌四周,驱散了原本遮挡天际的重重雾气,金乌穿透云层射出,眼看着要换了人间。而那凤凰脖颈低垂,显然是累到极点了。
天帝长舒一口气,原来落河星君终于是做成了这件事。他心中释然,此事了结,落河星君便可重塑金身,成为神君,从此与天地同寿。
此时,天镜却剧烈抖动起来。天帝心中暗叫不好,这天镜乃是上古神物,便是神迹也可感知,如此剧烈动作,定是发生了无法预料之事。那天镜晃了数次后终于归于平静,镜中情形清晰可见。
原来是离厌的生民,看见天池中生了大火,便都上了山前来观看,他们见到天池上空有一个垂死的凤凰,哀哀鸣叫,眼看着神力几乎要耗尽。几个人便一同商议要夺了这凤凰元神。
其中有一人不忍“这凤凰便是那几次三番想要救我们脱离苦海的神仙。我们不去管他便是,又何苦去杀他。”
离厌国里人妖魔混杂,偶有这种动了一星善念的,却是难得善果。那众人见此人怀了善念,几个人暗使眼色,便将此人就地杀了。
众人觉得凭自己力量,难以伤得这凤凰丝毫,便四处呼号叫了亲友来。其中便会法术的方士,合力抬出千斤重的锁链,缚了这凤凰双翼。
然而这凤凰却实在有些烈骨,他虽知众人一意伤他,却也定了心要救这万千生灵。如今双翼被缚,他用尽力气自然可以挣脱,然而那一半的元神却救不得众人。
因此他并未挣脱那铁链,却是从左翼处抽出一根业骨来,众人均以为他要反击,连忙做了准备。
他们不知,凤凰左翼的业骨乃是凤凰元神与真身融合之关窍,若是抽出此骨而不及时放回,即便有无上神力的凤凰也要任人宰割。只见那凤凰业骨细长又孱弱,在烈火中响声如梧桐之叶,因被火烧的缘故,形状渐渐变小。此时凤凰双翼早已无力挥动,五千翙羽御风而动根根直立,仰头冲天而鸣,显然焚烧业骨对他来说是极为难忍的痛苦。
众人看见,呆了一瞬,却又都吼叫起来“那个畜生不行了,快抓住它呀!”
他们便哄叫着将锁链缠缚得更紧,那凤凰身形欲坠,痛到极处却不肯罢休。便有人喊道“他是凤凰,须得用厌火。”
这厌火乃是离厌群山之巅深泉中所产之火,直通地心,极热又极烈,便有一群人呼喊着去取厌火。他们又怕那凤凰早被烧死,众人便不再缚紧他,反倒是一起围坐谈论,嘲笑这凤凰如何自作自受。
那凤凰却仍然以神力催动元神燃烧,然而离厌国的嗔气几万年来一直如此,又岂能轻易驱除。
等众人取来了厌火,一同搭了天梯,叫那善战的勇士用了弓箭将厌火射进凤凰火中。只见那原本纯粹的金色火焰中顿时染上了黑影,那黑影借着离厌上空的层层积云,越烧越高,终于燃成了离厌天池上空一片乌黑的火焰。
那凤凰业骨此时尚未烧尽,便被这黑气熏了个透,看不出原本颜色。凤凰本性高洁,尤其业骨更是常年呈碧色,被厌火一烧,顷刻之间便不成形状。
那凤凰真身尚被困于锁链之中,这厌火烧得他浑身刺痛,远胜过凌迟之苦。眼见得那凤凰业骨被烧得焦黑,那凤凰哀鸣一声,带着无数不甘与遗憾,响彻了离厌群山。而后,那凤凰颜色骤变,化成了鲜艳红色。围观众人均以为是他要重新来战,却见那凤凰左翼业骨缺失处冒出泊泊血色来,顷刻间这凤凰便浑身血红,而那凤凰形貌在重重黑雾中却显得分外鲜明,赫然是一只光芒冲天的血凤。
那血凤挣扎几次,终于浑身力气尽失,一头栽进那天池之中,碧色的水浪直击半空。不多时,偌大的天池便被染成了血色。
围观众人有些惧怕,仍有不怕死的方士,凌空从那黑雾中拦住凤凰业骨,拼着灼掉半只手臂的代价将它拿到手。那方士将业骨拿了回来,他整个人亦被烧成了焦炭,躺在地上哀嚎不止,那声音听起来如同地狱鬼嚎,叫人不寒而栗。众人却不理他,只一味围着那业骨看。
有读了古书的人说道“传言这凤凰业骨留存于世,凤凰便可重新降世。不如烧了来得干净。”众人心中认同,便又重燃了厌火,想要烧尽那枯骨。
谁知他们刚将枯骨投于火中,一道天雷穿破层层黑雾直接砸了下来,将那厌火熄灭干净,众人不信,反复试了几次,却抵不住那雷击一道一道劈下来。
众人便有些心虚,呼朋唤友连忙离开。唯独一个大胆的方士留了下来,待天雷散尽后,他抓住那业骨看了看,捉住一只被天雷吓得乱窜的瘸腿瞎眼狐狸,将那根枯骨种在狐狸身上,又将狐狸带到离厌河旁,扔了进去。心中恶意想着,这天地间最为高贵的凤凰,托生为妖修的畜生,当真有趣。


至于为何要做此事,方士自己也未必明白,自他出生以来,嗔气入身,行恶事早成了本能。
清雾天镜旁,天池中的赤红池水忽然翻腾起来,只见山峦中飞沙走石,有龙吟声破空而来,显然是带着极大的怒意,天帝再也忍不住,心中怒气一起迸发。
在这真龙之怒的催动下,躺在地上的王秦楚终于汇聚起一点意识,清醒过来,只是他凡人身体,根本承受不住离厌的嗔气,几乎昏昏欲倒。
待他看清清雾天镜中白发白衣的仙人时,很快便认了出来,那便是他的小狐狸。无论他变成何等模样,他总是认得出他。他低低唤了一句“阿喵。”
这名字与此景颇不相合,引得天帝都皱了眉。那镜中神君见他醒来,冲他露出一个笑来,于他端肃的脸上却好似春日里解冻的寒冰,霎时生出无限暖意来。
天帝看得咬牙,落河星君几时成了如此痴人。然而他心里却承认,这王秦楚还算不错,是个有良心的。
他却不知,王秦楚乃是凭着神君身上的清冽气息来辨认的。他此时神智,尚停留在那日大捷以后,他睡醒之后便看到小狐狸的时候。


此时见天镜中的神君将长剑钉入自己左胸,便着急了起来,扑上去想要救回他的小狐狸。黑发白发又如何,脸庞是圆润还是消瘦又如何,总归是他的狐狸,不能叫别人欺负了去。
天帝咬牙抓着他的衣服将人拖了回来。不过是一凡人,竟然也值得他亲自动手。天帝虎了脸定住这凡人,十分担忧地看着凌空的落河星君。


他心知刚才清雾天镜回顾这一遭,虽然让吴亦凡想起前尘往事,却也让他将从前所受痛苦生生又挨了一遍。
然而天镜未开,纵然此时吴亦凡选择再死一次,他也无力阻止。
果然见这凤凰剖开左边胸口,血流不止,眼看着那焦黑业骨在凤凰真火中光洁如新,重新归于左胸之处,如此便是归了原位。
天帝常舒了一口气,却见天镜中的落河星君幻化成凤凰原形,催动神力,将双翼处的一对业骨一同拔出体外,那双翼处立时便显出两个巨大的创口来,顷刻间血凤降世,红色遮天蔽日。
那天池的水也被引到空中,红色的池水与凤凰火相融,彼此缠绕不休。


原本水火并不相融,但天地间唯有这一只凤凰,既修得御水又修得御火,因此这池水便与火光交融而生,在空中形成圆球般的巨大红色火焰。那池水是凤凰之血,那燃烧的是凤凰业骨,以血燃骨,以骨净血。过了多时,那两支凤凰业骨颜色碧色更重,而那池水也变成了天青一色,那火焰也呈现纯净的金色来。


只是其中的血凤却逐渐颜色浅淡,接着便逐渐消散为皑皑雾气。
在凤凰真身消失的一刹那,离厌上空中千万年累积的浓黑色积云顷刻间飘散开来,湛蓝天空重现于世,天空尚有几丝白云,一派人间景象。天帝极目远眺,只见山下熙熙攘攘,城中人欢欣不已,困扰此处千万年的嗔气终于消失殆尽,万千生民从此知善辨恶,重见天日。


天帝落下泪来,再也不忍看下去。却只见旁边的王秦楚蹲在地上,拣起遗留的一根细骨,那苍白骨节躺在他手心,有如依恋一般。王秦楚摸着那骨头细细摩挲“不疼,别哭啊。”
他的小狐狸,终于还是消失在这世界上了。
那根业骨在他手中,发出碧色的光芒,故意蹭了他手心几次,好似撒娇一般,依依不舍。那碧色光芒越来越盛,最终,那细骨融成一道光芒,消逝在王秦楚手中。
而他那被天帝以禁术聚拢的魂魄,此时终于焕然新生,浑然融为一体,使他成为一个新生的人。
一切归于宁静,远处群山之巅,传来一声龙吟之声,仿若叹息与遗憾。
天帝声音喑哑“他是数万年来天地间唯一的凤凰。如今他的两根凤骨,一根救了离厌,一根救了你。”
王秦楚垂下头来,狐狸也好,凤凰也罢,世界上唯一爱着他的人,离开了。
天帝瞥了他一眼“你且同我回天界一趟。”说完便不由分说,拎着人便走了。


尾声1
应龙伏离乃是上古神龙,毕生以肃清天地为己任,然而即便是他,也有苍老死去的那一天。
在他死前的那一刻,他最小的一个孩子出世了,那实在是只有点胖的凤凰,他看了一眼,没来来得及说句话便龙身陨落,只留一具枯骨。
伏离一生自问无愧于天地,却唯独对嗔气满溢之地束手无策,便是死也遗憾。
他临死前用那最后一股龙息,将自己的小儿子封存起来,小凤凰经历十万年真火,十万年冰潭,才成为天地间唯一一只水火皆通的凤凰。而那一口龙息中,乃是怀了他千万年的遗憾。
死后的应龙将自己的枯骨化为天钟,在天帝门外悬挂,日日等着他的儿子前来。
过了数十万年,他终于来了,俊秀无匹又十分聪明,应龙看着他做了几千年仙君,又看着他仙缘将满将登神途,心中犹豫许久,却终于是借佛陀之口告知了小儿子的命运。
他的凤凰果然令人骄傲,他从未想过放弃。即使被离厌所憎恨,以凡人之躯屠神,将天地间至尊至贵的凤凰,变成了一支修妖道的狐狸。
他在天钟之内感应到亲子之死,却无可奈何,只能长叹一声,却被当做是紫薇星陨落之故。
其实人间朝代又与他什么相干呢,他只不过心疼小儿子罢了。他伤心许久,心中悔恨又难过。却不料他的凤凰却为了区区一个凡人,重新拾起了自己的宿命。
他眼看着它在天麓城中抱着凡人的尸身恸哭,破了妖骨,变回那个本事通天的凤凰,却不忍心他再回去那个令人憎恶的地方。


如果可以,他宁愿愿意看着他与凡人活一世。
他心中嘲笑自己,原来身死形灭几万年,却仍然未能堪破七情。
看到小凤凰在天池中剖了一双业骨时,他在天钟中呆了许久。他的小凤凰,他活着时甚至未见过他几次,他死了却要来承担自己的命运。
可是一具枯骨,他还能做些什么呢?
枯骨或可生春,使白骨重覆血肉。


若是做不了神仙,便是寻常做几世凡人也是好的。
天历三十九万年,天钟破,枯骨灰,天降十日大雨。


 


尾声2
他在这天麓城中等了许久了,并没有人告诉他要等谁,要等多久。
然而他心目中却始终记得,他要等一个人,因此不管风吹雨淋,他总是要在这天麓城城中的石桥畔,默默等待。
有戴了斗笠的姑娘经过,鹅黄轻纱掩住了半边面庞,一身浅碧色绸裙,痴痴冲他一笑,将手中的荷包不小心遗落在他面前。
而他仍是仰着头等待模样,周围众人见了,觉得得有趣,便不自觉盯着两人看,那姑娘羞赧,跺着脚分开人群离去。
他却并未理会穿过层层人群,扯住一个月白色衣裳的少年人。
那少年人转过脸,眉目如画,双眼黑亮如漆,唇不点而朱,神色有些清冷。见有人拉住他便展颜一笑,正如春花映明月,问道“公子有事?”
他将人紧紧抱住“终于等到你了。”
那人被他一抱有些羞赧,却最终是并无反抗。


少年人听见这莽汉的心跳声,脑海里却在想“这便是我将来要喜欢的人了。”


 


END


 



我现在就是这种状态啊,能留给我放纵的时间不多了

摘纪录:

当你说出“正在努力”这种话的时候,就是仍在放纵自己的证据,那根本不算努力。
——奥兹·贝萨流士《潘多拉之心》


感谢推荐

刚才爸妈氛围怪怪的,有点小担心。国庆假期明天就结束啦,高三了,本来说放假好好学习的结果你也没好好学,到学校可要努力呀,数学提上去,英语提上去,一本不是梦。要记住,你必须好好努力

日记簿:

您好,今天是2018年10月2日。
您今天有什么所思所想要记录吗。


——————

加油鸭。一本。

摘纪录:

想要战斗就坚定起意志,不想战斗就退出,不要以半吊子的状态糟蹋已经立下的决心。


感谢推荐

001:

看生日会的时候,和另一个梅格妮意见有点分歧。
我是凡受党,她能接受这些,她说,“感觉吴亦凡越来越攻了。可能是经历的事多了,变沉稳了,都没笑很多。”
但我觉得,他经历的风雨,不是让他变沉稳,而是让他更通透;没笑很多,只是为了保持玩嘻哈那种酷酷的feel。
他会面无表情身材高大的酷酷的站在那儿,也会因为讲广东话不好意思突然腼腆的笑出牙龈。
他会因为忘记喊停疑惑的站在那边怀疑机器坏了,也会配合玩笑假装荧光棒就是蜡烛鼓起脸对着空中用力吹气。
他会说,“我希望你们能够因为喜欢我而骄傲。”
也会说,“世界很大,我还是个新人啊。”
他会在灯光打在沙漠兄弟身上时站在暗处弯腰手笔直的侧向他们绅士的表示欢迎;也会在马松让他站到中间来于是艾夫杰尼尴尬的往旁边走的时候伸手拦他一下示意他不用走远。
他还会在和梅格妮猜拳的时候有意识的摆成 布,剪刀,石头 的手势,无声的表达520;也会在主持人事先说好是给幸运粉丝的个人礼的情况下,反复强调那是给所有粉丝的。
吴亦凡呐,他永远是那么温暖,体贴,强大而孩子气,他是我爱着的人。
所以我只可能是凡受党,总希望有一个人,比他更强大,比他更温暖,能心疼他,照顾他,是一个值得梅格妮信任的人,就好了。

介个小吴也太可爱了吧。

   公演第一,实至名归。

奶里奶气的拜年宝宝,敲萌敲可爱了。
然后祝大家开心。

现在你有自己的star了,就在galaxy里。